百年匪王(16)
“麻子,你还真行……如今当上县太爷了。”
“谁喊我麻子?”当时,郑五麻子刚刚睡醒了午觉,应该说酒已经醒了。
“我呗,还有谁,二蛋呗……”那小子兴冲冲地往里闯。
“你小子来干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郑五麻子一脸的不高兴 。
“你说干什么,找你喝酒呗……你忘了,咱们爬马寡妇墙头……”
“让你马寡妇……”一脸的麻子全青了,接着掏出手枪一点,啪的一声,那位叫二蛋的翻了翻白眼就咽了气,一旁的土匪没一个敢吭气……。
郑五麻子的这一枪,使我爷爷想起了《史记》里的一个“遮道而呼涉”的典故:陈胜称王后,有个曾经与他一同佣耕的穷朋友去找他。宫门令非但不通报。还要捆他。适逢陈胜出,穷朋友于是“遮道而呼涉”。既“遮道”,又直呼其名,在穷朋友看来自然是亲切无隔阂,但在已称王的陈胜看来则是“无礼”。便窝了一肚子气。接下来,穷朋友“见殿屋帷帐”,竟敢当面批评陈胜摆阔气:“伙颐!涉之为王沈沈着!”这话虽是实话实说,但陈胜却很不高兴。
最后,穷朋友竟敢叙与陈胜佣耕时的“故情”,这无异于揭了他的老底。陈胜终于忍耐不住了,杀了自己的穷朋友……
我爷爷第一次跟我讲起这则故事,是我从部队复员回了枣庄搞创作的时候。他为了鼓励我写小说,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这城里不能呆了,得赶快走……”我爷爷跟那四一商量,马上召开了会,把事情前前后后一说。
土匪们平日里虽然跟我爷爷学了几个常用字,但对历史还是一片空白,你跟他们讲陈胜太远,爷爷就给他们讲了李自成李闯王进了北京后贪享受、争权力、闹内讧的故事……
郑五麻听说我爷爷要走,心里喜滋滋的。因为他早就想挤兑我爷爷了。如今看到他们主动“撤局”能不高兴吗?但他表面上还是挽留一番,最后还十分“仗义”地送了二箱子弹,五袋小米和三桶美国生产的照明用煤油(美孚石油公司的产品。在那个时候,这是最好的照明用油,比中国老百姓常用的菜油灯好多了)略表心意。
……
果然不出我爷爷所料。郑五麻子的杆子在县城里很快就不得人心。几个乡绅联名跑到济南府告状。当时的山东督军是军阀田中玉。田中玉一声令下,从临沂调了一个团,把个小小的沂蒙县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官军团长令郑五麻子两天投降,投降还可保小命。否则破城后,一个活人不留。依老规矩,砍头示众。
郑五麻子从来就不是个服软的货,他硬是不降。不但不降,还把告状乡绅的家眷拉到城头上,用他的大铡,一个一个地铡了。官军团长急红了眼,一声令下开炮。那门用两匹马拉的小炮咣咣地响了起来。那时节的人哪里见过炮呀,这小炮一响,土匪们乱了。官军们经过一个夜晚的激战,终于攻下了沂蒙县城。
据县志记载,这场民国13年的血战,官军伤亡59人,郑五麻子的土匪除了20多个幸免于难外,全部被捂。不是打死了。就是受伤被俘了。被俘的多达130多。“悉数在城东门被铡头示众,所用铡刀为郑匪所携带……行刑时间几近一上午。三把铡刀终至卷刃。匪首郑氏最后一个被行刑,被大铡八块……匪尸堆积如山,污血厚达二寸,血腥味三里不绝……”
需要指出的是,幸免于难的20多人,是由郑五麻子的儿子郑宝宝带着去安丘送烟土了,故躲过一劫。但12年后,他因参与了中共沂蒙县委领导的暴动,被韩复榘砍头示众。父子俩下场都不妙。
据当地人讲:这场攻城血战是自1861年(清咸丰11年)9月,捻军部攻破沂蒙县城旋被清将僧格林亲统诸军复又夺回以来,最激烈的一次战事。在100多年前的那次战事中,沂蒙县知县被捻军处死,衙署被焚,印信遗失。约月余,捻军即被清“德楞额兵勇”尾随追击,“捻军大败,一直退至兰陵镇(今苍山县,出兰陵美酒的地方)。”
第九章 因为会唱京戏,我二奶奶上山
我二奶奶上山,是在我奶奶生下了我父亲以后。我二奶奶上山本身就很有故事,她上山后又引出了一系列的故事。
我二奶奶人长得很漂亮,(我爷爷说,我奶奶根本没法跟她比)她原是即墨县一个名叫“香四海”(也有称“响四海”)的京戏班子的花旦。那一年到昌乐闯码头,被城东刘家坡的地主刘川洪给看上了。刘川洪的一个侄子在北洋政府的财政部里是个不小的官,所以刘川洪这人很横。当年,他已70多岁了,但硬是纳年仅18岁的我二奶奶当了侧房。
对了,我二奶奶艺名红辣椒,俗名邹素芹。我们不妨先称她素芹。
活该刘川洪这老淫棍没艳福,他刚刚跟素芹拜了堂,三个来月后,就让我爷爷下山捞活的杆子们给绑到了山上。刘川洪到底有钱,第二天3000块大洋加20两烟土,便一分不少地送到了山上。
按说,素芹应喜滋滋地恨不能一步下山才对。但奇怪的事发生了,那素芹死活也不跟着送钱的人走。问为什么,就是不说,最后说:
“你们要是硬要送我下山,我就死给你们看。”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呢?”那四问。
“俺就是留在山上当土匪也不下山。”
“喝,想入杆子?你会使枪吗?”几个弟兄们一起起哄道。
百年匪王(17)
我二奶奶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说:“俺不会使枪,使枪是男人的活。可俺会唱戏,别忘了俺的艺名红辣椒……”
清清嗓子,马上来了一段《穆桂英挂帅》。我爷爷打小是爱听家乡戏吕剧。最爱听《王二小借年》。杆子中的众弟兄几乎全是当地人,对京剧也是不大感兴趣。更看不懂。但那四是内行,我二奶奶还没唱完,他那儿叫起好来。
“好来……”那四像是发现了传家宝似地急忙对我爷爷说:“大掌柜的,行。这妮的嗓子、唱功、眼神、招式都行。就留下她吧。闲来无事唱了给大家解闷。”
“弟兄们,你们说呢?”我爷爷高声问道,我爷爷说,与其说留下我二奶奶唱京戏。不如说看上了她的美貌。
“行啊,这京剧吱吱呀呀的也蛮有味的嘛。”
“热闹就行,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嘛。”
“你唱穆桂英就当穆桂英吧,给俺大掌柜的当个压寨夫人吧。”
弟兄们一起哄笑来,把我二奶奶闹了个大红脸。以后我爷爷才知道,我二奶奶对我爷爷早有爱慕之意。
接下来的事就是水到渠成了。我二奶奶正式成了我爷爷的第二位女人。但要说是传统意义上的压寨夫人,我爷爷说也算不上。因为我二奶奶只会“文”(唱戏),不会武,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她使爷爷多多少少愿听京剧了。还知道了当时的一些名角。如有着“金霸王”之美称的金少山、武生演员“小杨猴子”杨小楼,以及已经去世的“小叫天”谭鑫培等等。
……时间长了,我二奶奶才告诉了我爷爷她为什么宁死也不回刘川洪家的原因。原来,那位老淫棍身子骨已经不行了,就变着法的折磨我二奶奶,他每到深夜,就放出自己喂的一支公猫来。让那只猫来舔我二奶奶的私处……很多人不知道,猫舌头是有一层细刺的,舔人是对人的一种强刺激。刘川洪为了怕我二奶奶喊出声,每晚都用棉布塞住她的嘴,这种折磨简直比用刑还难受。
我爷爷听说此事后,怒不可遏,大骂畜牲。发誓除掉刘川洪……
我爷爷第一次规规矩矩地按江湖规则办了事:深夜,给刘家射去了“响箭”,箭杆上绑了一封“讨命檄文”,称:……刘氏淫贼,荒淫无度,常用禽兽之行经摧残良家妇女……当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知道什么叫“响箭”吗?那是当年土匪们用来通风报信的手段。响箭是很有讲究的。首先,矢头(即箭头)须用高铜打造,磨得锐利而闪光。箭杆是用扎木或竹子削成,笔直无弯。有的刻有精美的图案和标识,有的干脆刻上响马头目的名子。江湖上被称作“明人不做暗事”。响箭的矢头下面吊着一到两只小巧的铜铃。响箭射杆上挖出扁而窄的风道,射出后由于空气的流动,而发出种种尖利的哨声。用以震慑对方。故,旧时响箭又稍“哨箭”、“鸣镝”。(毛泽东《满江红》词中的“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就是指的响箭)。
不久,他就派人将刘川洪杀死在了当地的一个大集上,因为听说那个老淫棍又娶了个16岁的小妾……这是我爷爷少有的一次下令杀人。
实际上,我爷爷是个非常善良的人。他常把“穷有志气,富有善心”这八个字放在嘴边。
这个富字在这儿应当作权力讲。因为我爷爷一生未曾真正富有过(但也未贫穷过)。但,权力还是有一些的。比如说,老鹰崮山上的大掌柜,由匪转官的县西南三乡的区长--注意,不是招安。是平安的由匪首转为“地方官”的。这应归功于梁漱溟先生在山东邹平县搞的“乡村建设”运动,以及当时的国民政府山东省主席韩复榘(韩绝非像民间传说的那样简单粗暴,胸无点墨,洋相百出)。我爷爷说,如果不是7.7事变日本人打来了,他兴许能当上沂蒙县的县长。
再回到我爷爷的富有善心上。
最能体现这一点的,就是发生在我二奶奶和那四之间的那件事……
第十章 夺妻之恨,恨不起来
原来,因为那四和我二奶奶都爱唱京剧,唱来唱去,日久生情,不久两人就好上了。正巧,这事又被几个巡山的弟兄同时发现了。
那段时间,山上山下比较平稳。没有大的动乱,光是收商人来往的过路费及各个村子的保护费就够吃的。这样,我爷爷每个月里总要单独下山几次(最多带个精明的马弁),他常去的有潍县城、昌乐城、临朐城等,最远的到过青岛。每次去都要住个三、四天,主要是买买书、买买报(毛泽东上了井岗山后,似乎也有这个收集旧报纸的习惯,包括在长征途中),用来“透透新鲜气”。
那四与我二奶奶就是这个时间里好上的。
……
当几个巡山的弟兄们发现了那四与我二奶奶在山沟里“那个”时,其中的弟兄告诉了我爷爷。
你可以想象到我爷爷的羞愤和震怒,他突然地掏出了怀中的小左轮,往桌上一摔:“戏子就是婊子,婊子统统无情……”
从这句话里可以听得出,我爷爷主要是烦我二奶奶。在他看来,这事都怪我二奶奶。“母狗不撅腚,公狗不敢弄”。人、狗同理。你想想,整天价“朗君呀”、“官人呀”、“妹妹我呀”的唱,哆声哆气,媚来眼去,不唱出歪门事来那才叫怪呢?
按照山规,出了大事要召开“常委会”来共同研究。我爷爷就召了他手下的三个头头开会(加上那四为四人,人称四大金刚)不用说,三位金刚主张严惩。尤其是那位排行老三的金刚来顺(外号“母蝎子”),更是恨不能吃了那四。当然,他的小九九我爷爷心里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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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决定:“赐”我二奶奶上吊,卸掉那四的左膀,逐出山门。
不料到了开大会那天,事情又有了戏剧性的变化:那四让人绑了自己,背上插着一把刺刀,急冲冲来到了台前,一声不吭,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爷爷面前:
“大掌柜的,诸位弟兄,今天我有话要说,现在我是负刀请罪,我说完后,愿杀愿剐、悉听尊便。”
看这阵势,众弟兄们全都静了下来,我爷爷说:“当然可以,有话请讲……”
那四说:“先说下,这事与二夫人无关,是我戳叽得她,责任全在我。要杀要剐由我一人担着,请放了她。”
“不不,这事与二掌柜的无关,”那四话未落音,我二奶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俺勾引得他,俺愿……罚……愿剐,请把他……他放了,呜……”
那四瞪了我二奶奶一眼吼道:“住嘴,这里没有娘们说话的份。”
我二奶奶马上不吱声了,只是嘤嘤地哭。
那四接下来的慷慨陈词,却把大伙说愣了:“其二,我要说得是……大掌柜的,您要扪着心口问问自己,您倒是有二个老婆子,那玩艺一天到晚闲不着,可弟兄们呢?您想过没有?弟兄们也是人呀,也有七情六欲呀,那小猫小狗还叫春呢?对不对?平日里下山,您不让祸害妇女,这也对,弟兄们服。可是,单靠逛窟子,压寡妇就能解决弟兄们的烦心事吗?”
逛妓院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压寡妇”可能还陌生些。压寡妇就是指山上的弟兄们各自行使自己的本事。同山下的一些寡妇建立起一种特殊的关系,隔三差五地来快乐一番。但是,这种方式常常出现一些问题。有时是一个寡妇同时挂了二、三个弟兄,就要闹出些是非来。但寡妇也有自己的道理,我又不是你们当中那一个人的老婆,谁使钱谁来呗。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三只羊也是撵……还有的则是弟兄们压了一些假寡妇,即有些是有夫之妇,让人家的男人告上山来,最后还得花钱消灾。
那四的话把大伙都说哑了,整个大庙堂里鸦雀无声。
那四好像还没有完,他突然大吼一声:“牤牛蛋,把你怀里天天掖着的红布兜和骑马布子拿出来,让大掌柜的看看,怕什么?想女人就是想女人,不想女人还算男人吗?”
那四话一落音,众人便一片喳喳声。牤牛蛋是了出了名的壮汉,三十多岁,膀大腰圆,耍得一手好螳螂拳。打起仗来十分勇敢,但弟兄们都说他有个臭毛病,爱收集些女人用的东西,什么裤腰带了,红布兜了,甚至还有裹脚布。他平时偷偷藏着。自己一个人放哨时,就拿来出使劲闻。
“是这样的吗?”我爷爷历声问道。
牤牛蛋嗫嚅道:“回大掌柜的,是……是有这么……么回事。”说完,解开前怀,果然是件女人的红布兜。
若在平时,人们肯定一阵嘻笑声,但是,这会儿却没有一个人笑的。整个庙堂里一片死寂。我爷爷说,他永远忘不了当时的那种气氛。
那四又跪着向我爷爷挪动了两步:“大掌柜,容我再说最后几句话,如果山上够吃够喝,还是想办法给诸位弟兄找个媳妇吧。就是不能全部找上,也得尽量找吧。论功行赏,论资排辈……”
说完,那四腾地下站了起来,喊道:行了,大掌柜的,我的话全完了。送我上路吧,下手快点,别让我受罪。
那四到底是个有情义的人,(这一点倒像个真正的满族人)临走,也没忘了跟我二奶奶打声招呼:好妹妹,我先走一步了。下辈子如果大掌柜的嫌弃你,不要你的话,咱俩做夫妻。这回咱要明媒正娶,堂堂正正,好妹妹,大哥我对不起你了……
我二奶奶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儿,想跟上去,又怕我爷爷不同意。只得用生死惜别的眼神来送那四。
突然,我爷爷吼了一声:“站住!”
那四站在了原地,但是没有回头。
“给二掌柜的把绑松了……”我爷爷说这话时,底气明显不足。接着宣布:散堂子!
……
事情的结局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我爷爷在第二天即宣布放了那四和我二奶奶,说,兄弟你做的不对,但想得对;功过相抵,就这么着了,我成全你们。只是希望你们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让我见到你们。
那四与我二奶奶当然感谢我爷爷的“不杀之恩”,小俩口真的远离了老鹰崮,到了北边的潍县火车站,凭着从父亲那儿学来的经营本事,干起了一个小饭馆,专门经营满族传统美食“火锅”,号称“那家火锅”,据说,生意挺红火。直至七、七事变日本人打来,那四才重入伍行,干了共产党人关庆民领导的沂蒙人民抗日义勇军,不久又升入115师属下的七支队,成了八路军正规军。而我二奶奶则干了鲁中军区的文工团,专唱京剧(解放战争时期,又成了华东野战军八纵的京剧团)。当然,这就是后话了(后话后边还有后话,但要容我慢慢讲)。
那四与我二奶奶下山不久,我爷爷就采纳了那四的意见,给35岁以上的一些老杆子(年轻的须有战功)都寻了媳妇。那个时会,只要有钱,有饭吃,寻个媳妇是很容易的。老百姓可不管你土匪不土匪,军阀不军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到了啥时候,也是这个道理。
那四的这一手还真有远见,对于稳定队伍起了很大的作用。平日里,山上打架斗殴,搓麻赌博的少了,下山惹事生非的也少了。老百姓因花花事而上山告状的少了。那些年轻些还没有娶上媳妇的弟兄们也都积极起来,遇到什么事纷纷争着上。
百年匪王(19)
我爷爷还立了条新规矩,允许土匪中途退伙。行话称“拨香头子”,对那些家中确有困难,如父母年老多病,中年丧妻,子女尚小,或兄弟先走等,确无人照料的。可允许中途退出。退出要举行隆重的仪式,保证不透露山上的机密。保证不出卖弟兄,有消息要及时告之山上,等等。当然如有违反,惩罚也是相当严厉的。
闲暇时分,爷爷还领着他的杆子们种了不少地。他们在山坡上开了不少荒,种上玉米、大豆、地瓜等等。有的年份,打的粮食足够吃到明年的。这种最初的尝试为日后我爷爷他们的“大规模经营”打下了基础。他们生产的手工产品,居然能在1935年召开的山东省农产品博览会上获金奖。在以后的章节里我会专门介绍。
……
当我写到这儿的时候,你也许会说,这是土匪吗?那么,让我负责任的告诉你,这的确就是土匪。至少是民国初年沂蒙山一带的一支土匪。一句话,土匪也是人,也有善恶、强弱之分。“强人为盗,弱者为乞”,各有各的生存方式和理念。所谓匪民不分,善恶皆有,大概是中国式土匪的主要表现。
如果不信,可查一下中国土匪的有关资料,以同时代的鲁南地区的另一支悍匪刘黑七(刘桂堂)为例。此人杀人如麻,仍提倡兔子不吃窝边草,亲自为土匪找媳妇(但遇到危机时也会杀掉所有女眷),强奸妇女者、活埋。东北地区的著名强匪曹保明亦有严格山规,“压花窟”者(即强奸妇女)一律处死。湘西土匪矍伯阶的山规其中一条竟是:不牵老百姓的耕牛、不抢老百姓的种粮,不杀老百姓的母猪,你瞧,订得还挺细呢。
第十一章 30年初代的
电话、教育馆、无声电影和美国烤烟……
说到沂蒙山区,人们往往有两个概念,一是知道它是革命老区,二是贫穷落后。
1991年,我回老家为我奶奶扫墓,一路上见到的仍是灰蒙蒙的山岭、破落贫穷的山村,弯弯曲曲的山路。当地的同行朋友告诉我,沂蒙山区仍有三分之一的国家贫困线,人均年收入不到600元,失学儿童仍然居多,有的地方人、畜吃水仍然困难;个别山里仍在点煤油灯。
但谈起家乡的贫困,我爷爷却不以为然,他有着自己的看法。在他看来,这些贫困全是人为造成的!他说,从他年轻时起,沂蒙山区就没大正儿八经地建设过,不是匪患,就是兵灾,刚要搞点建设,日本人又打进来了。抗战好容易胜利了,又打内战。解放后刚要“好好地种点地”,又让收回去了,接着就是搞公社、大跃进、吃食堂、开始瞎折腾……直到改革开放,才算干点人事--对于邓小平领导的改革开放,我爷爷是一百个赞成。“当年,韩主席(韩复榘)、梁先生(梁濑溟)就是这么搞的。早这么搞,中国早富了”(注意,是原话)。
说到韩复榘,就要说到他主政山东的7年(1930年9月5日至1937年底)。说到梁漱溟,就要说到梁大儒在山东邹平搞的“乡村建设”实验院。正是以上这两个人物及他们所搞的事业,才使得我爷爷在他为匪的坎坷岁月里,居然还有一段“转匪为官”的特殊经历。注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招安”。
……
说沂蒙山区历来贫穷落后,我爷爷很不赞成。我爷爷说,我们老家沂蒙县,东依济南,西临青岛,南达临沂(古沂州府),北靠青州(即青州府,后又有了胶济线)。位于鲁中,为古齐国重镇。历代是商旅集散地。亦是兵家必争之地(古穆陵关--天下第一关,就在沂蒙、临朐二县交界处,穆陵关的故事后边还会提到)。自西汉起,就在此设县,以后历代更叠,县界及行政区划虽时有变化,仍改变不了这八百里沂蒙的山山水水。
远的且不说,单就我爷爷亲身经历的民初论,沂蒙县就没有因为它是山区而落后于外边的花花世界。当时有个说法:“济南府的洋玩艺,到沂蒙用不了两个集”(即乡下的农村大集,一般三、五天一个)。据我爷爷回忆:
1911年(宣统三年),我们沂蒙城里就有了照相馆(现县博物馆西),是一家姓赵的人从上海买来的照相机。
1912年(民国元年)6月,沂蒙大清邮政局改称沂蒙中华邮局二等局。同年,全县实行新区划。全县设16区,我们那支杆子所在的老鹰崮有一部分就是沂蒙山的,大约有三个区。那一年,县里还成立了教育会、农会。县知事公署机构更新,分科办公,五班六房一律裁减,县武营(千把总)裁废。改县保安团及警察局。
1920年益都火柴公司成立,很快就在沂蒙设立了经销点。老百姓买上了一划就着的火柴,从此告别火磏石的时代。
那一时期,沂蒙的养蚕及种烟业十分发达。农民多以这两项为生。他们多将蚕丝与黄烟买给当时设在周村(现淄博市)的一些日资企业。那个时期,周村是个十分繁华的大镇。日本的一些企业,如三井、大菱、大丸、安元等,均在此设有分支机构与银行。经营布、盐、火柴、煤油、肥皂、香烟、啤酒等日用品。日本货以质量好、品种全、价格适中而大受老百姓欢迎。
1985年4月,山东枣庄百货公司的朋友给我搞到了一张日本产东芝16英寸彩电的票,问我要不要。当时,我爷爷正好住在我家。他一听说是日本货,马上说要!
“抵制日货,抵制日货,越抵制日货越好。哼……”老人家满脸的卑夷,“当年我们在老家,也是嚷嚷着抵制日货,不过,那多半是些在城里的学生瞎嚷嚷,乡下的老百姓照买不误。因为人家玩艺好嘛。什么仁丹,灵宝丹,鸡冠蚊香,自来水笔等等,那个鸡冠蚊香一点也不呛人,比咱们现在的蚊香都好。”
百年匪王(20)
如今,这台当年花了1040元人民币的彩电,至今还用着!其间,只是换了一次开关。如果你不信,可到我家里来查看(连同它当年的发票)。
1923年,沂蒙县就创办了“地方模范初级小学”。
1925年,一刘姓留日学生在东关大街(现电影院西邻)开办“沂华药局”,主营西药。西药在沂蒙地区被认可。
1926年,沂蒙劳资招收部门,开始为临朐县的五井煤矿,有组织的招收煤矿工人。矿工当时的收入是农民的2-3倍,多为失地农民(可见那时的城乡差别并不大)。
1925年,沂蒙县城的大街上,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是一位姓吴的商人从北京买回来的,仅售八块大洋,是日本货。
1929年,沂蒙成立了自发的农民协会,由一位王姓律师任常务委员,下设组织和宣传两部门。协会曾组织农民抗税。
1930年,县卫生部门在省卫生署的支持下,在沂蒙城里部分人中接种牛痘疫苗。
民国时期,沂蒙县的真正发展,还是在韩复榘主政山东以后。韩复榘是1930年正式主政山东的。他一上任,就提了“澄清吏治,根本清乡,严禁毒品,普及教育”的四大施政纲领。一时间,山东的局面很有点政通人和,欢天喜地,人祥马安的样子。
说到当年的韩复榘,我爷爷自有自己的看法。他说,韩复榘根本不像以后的人们传说的那个样,没有文化胸无点墨,简单粗暴,笑话百出,外带杀人如麻。韩首先很有文化,因为他出身破落的书香门弟。如果他没有文化,冯玉祥也不会看得上他。韩尤其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我爷爷有幸在当年的《山东教育时报》上,看到过他为纪念滦州辛亥起义烈士纪念碑撰写的碑言文。字体绢秀工整,遒劲有力,很有一番儒雅气,不像是出自一位行武将军之手。更不消说什么丘八老粗了。至于坊间传说中的笑话。比如讲什么韩复榘见学生们打篮球,就责问为什么10个人抢一个球,一人一个不就是了,什么蒋委员长的新生活运动兄弟我敬佩不已,可就是不明白行人为什么靠右走,那左边不就空了……等等,一看就知道是瞎编的。中国人就这个德性,说糟蹋谁所有的屎尿全往他头上泼。
我爷爷说,韩复榘尤其痛恨贪官污吏。只要抓到,一律砍头,而且不让人说情。越是说情杀得越快。人们传说中的韩复榘经常“自断公堂,草菅人命”实际就是指痛杀贪官。在我爷爷的记忆中,韩当政的头两年里,韩杀过省里的一位民政厅副厅长(这小子贪污菏泽灾民的救济款)和下边的五、六位县长。韩任命官吏很严、各县县长均要由他考察合格,方可上任。
沂蒙县县长王达礼,外号王鞋底(这人的故事可多了,同我爷爷是拜把兄弟,他马上就出场),就是韩复榘亲自任命的。说韩简单粗暴,大概是指他不大注意调查研究。即只要有人联合上告,尤其是乡下老百姓们联名,并按上了血手印的。这被告十有八九是砍头。韩的理论是:老百姓绝不会吃饱了没事告状玩,只要有人告,定是为官的有问题:“给我拉右边……”拉右边的枪毙,拉左边的放人。这倒是韩复榘过堂的真实特点。
在“韩主席施新政”的影响下,沂蒙县的各项经济建设也得到了很大发展。1933年,沂蒙县便架设了5条农村电话线路(资料证实为158杆公里)。
同年,即建成了较有规模的民众教育馆;该馆从上海买来了一部无声电影放映机,用手摇发电,放映无声电影,民众趋之若鹜,轰动一时。
1933年,沂蒙农民在农民协会的帮助下,开始引进“洋烟”。是从美国引进的一种黄烟,沂蒙的湿润土质很适合它的生长。产量及质量均高于当地香烟。当年,即已扩大到500亩。重要的是,烟农们收购了烟叶,不愁没有销路,当时设在周村的英美烟草公司,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中国人开办的),日本的三家烟草公司均争相收购。
同一时期,沂蒙农民引进的还有外国的“约克夏”肥猪及美国棉花,这些引进项目均为当地农民带来了不少实惠。
所以,当70年代末邓小平同志搞改革开放时,我爷爷只说了两句话,一是邓小平这人务实,二是这种形式俺早年就搞过……
第十二章 为仁者非匪
称我爷爷他们为“侠匪”的,就是我在前边提到的国民政府沂蒙县县长王达礼。此人是日本留学生,多少有点新派思想也乐于接受新事物。早年,他还曾在冯玉祥的第十六混成旅当过连长,说起来与韩复榘还是一个山头上的(西北军)。资历也不差上下。重要的是,这人爱干实事,外号“王鞋底”。
原来,只要抓到犯人,提到堂前不问三七二十一,先来上一鞋底,打得不轻不重,先把犯人唬住了。他还美其名曰:如今是民国了,不是满清那会棍棒、夹板伺候,那叫刑讯逼供,咱这叫文明执法……
省政府明令禁烟,他是卖的吸的一起抓。他先是贴出告示,限期瘾君子报道,报道者,由县府统一提供戒毒治疗费用,违期不报道,抓到入监、戒后复吸者。一律收监。复吸三次枪毙!他亲自派人到县城的各大小烟馆站岗,来一个逮一个,决不留情。就是县城最大的日资烟馆“北丸老海馆”,他同样派人去站岗,气得那位日本老板悻悻然撤到了青岛。在他的坚决打击下,沂蒙县的禁毒工作取得了空前未有的成绩,吸、贩、种的现象基本绝迹。为此,韩复榘通令全省嘉奖。奖品中最显眼的是20支步枪,以便王达礼扩编县保安队(但抗日铺起,这一大好的禁毒局面,局面遭到彻底破坏,各方力量,包括八路军,为了筹措军费复又贩、种大烟。因为当时的烟土是公认的二等货币,统称特货,有时比钱还值钱)。
百年匪王(21)
有一次,他看到一位老大爷拉车上坡十分吃力,便上前帮忙推车。老汉极为感动。便买了二斤点心去看他。他坚决不收。老汉说:长者赐、不算贿。他这才收下,不料,掂了掂点心,他觉着斤两不够。一称果然少了三钱,他立马带人封了点心店。前后一算,将该店坑害“消费者”的黑心钱算出,折400大洋。用这笔钱他建了沂蒙县的“文昌阁”。
还有他专治舔腚者的奇招,干得也极得人心。有一次他查出县财政短了110块大洋。他知道事情出在那个好赌博的科长身上,可他手下的一位王姓科员偏偏为那位科长做伪证。气的达王达礼七窍生烟。他从外围入手,终于查清了案子。那位赌博科长和王姓科员都耷拉下了脑了脑袋。王达礼却不甘罢休,问那位王姓科员:“你坦护你的上司是什么行为。”王姓科员是鲁南一带的人,就用了当地一句土话:“舔腚行为”。王达礼说:“那好,我就让你舔舔腚。”他令那位科长在县署大会上脱下裤子,在他的腚上涂满了辣椒酱,命那位王姓科员一口一口地舔干净。此事至今还在当地流传。据说,此事传到韩复榘那儿,韩听了哈哈大笑:“不愧是西北军出身。着令嘉奖,全省学仿。”
据说,王达礼曾作对联一副,来描绘自己的施政手段:“一阵风,一阵雨,一阵晴天;一半文,一半武,一半野蛮”,横批是“难琢难磨”。也别说,那一阵子,在王达礼的鞋底制统下,沂蒙县出现了空前未有的盛世局面。
我爷爷同王达礼的相识也别致,是在王达礼召开的“审石头”大会上。传说一个买豆腐的不小心被这个石头绊了一脚。豆腐家什全摔碎了。便心痛得蹲在石头旁嚎啕大哭。因为这一下断了他全家的生计。正好,王达礼路过此地,动了恻隐之心。他不动声色的劝那位豆腐挑子匆哭别燥,本官要在三天后在此审这块石头,为你讨个公道。县太爷审石头的消息传出后,人们倍感惊讶好奇,石头如何审得?
第三天,人们纷纷前来看热闹,围了个人山人海。只见王达礼大骂石头几声后,突然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今天这热闹不能白看,来者须一人交出一毛钱,权作是赔于这位豆腐兄弟。这一毛钱放在一个人身上不算什么,但集中起来就救了一家人的命。”此话一出,人们方才明白。
当时,有一个人最后捐的,且一下捐了10块大洋。王达礼甚是吃惊:
“敢问好汉是……”
“在下王汉魁,听说县长大人要审石头,便专程从老鹰崮下来……”此人正是我爷爷,他当时牵着一头小毛驴。
一听“王汉魁”、“老鹰崮”几个字,王达礼的几个随从立马拉了枪栓,王达礼则一挥手:
“慢!”
说着,还围着我爷爷转了一圈:“呵呵,久闻大名,王先生果然气度不凡,怎么就你一人来的?……”
爷爷抖抖僵绳:“还有一头小毛驴。”王达礼开怀大笑:“英雄本色”。
我爷爷双拳一抱:“我也是久闻王县长的鞋底厉害,早想拜访。”
王达礼双拳还礼:“好,王先生,爽快。走,我请你去德顺楼,吃临朐全羊。”
当下,两人直奔中心街口的“德顺楼”。这临朐全宴应是我们沂蒙山区的一道名菜。该全羊宴源于清代,是在宫廷全羊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沂蒙城有一菜庄,名“德顺楼”,烹调羊肉驰名齐鲁,当时曾有“青州游,莫过德顺楼”之说。其做法是把羊的躯体和内脏的不同部位,用不同的烹调方法,做出色、形、味、香各异的各种菜肴,并冠之以吉祥如意的名称。虽系全羊,却无任何羊的名字。如龙门角、采灵芝、双风翠等,一只羊做80多种菜。在制作工艺上,讲究刀工精细、调味考究。炸溜、瀑、烧、炖、焖、煨、炒、醇而不腻,具有软料、清淡、品味适中、脆嫩爽鲜等特点。选用羊身各个部分做而成的“全羊汤”酸麻辣香,清素不膻,用眼、耳、舌、心等做成的明开夜合,迎风扇、迎香草、五福玲珑,八仙过海等菜肴,质脆而嫩、味美开绮,各具特色,而且上菜也挺讲究,先凉后热,先羊头后羊蹄,中间上素菜。
酒过三巡,两人也打开了话匣子。王达礼扯起一块羊肝放在嘴里:
“请问王先生,这全羊宴味道如何。”
“自然不错。”我爷爷呱叽着嘴说:“不过,恕我直言,这用料若是用我老鹰崮上养的黑山羊,恐怕味道更鲜。”
王达礼停止了咀嚼:“你的黑山羊想必更好?”
“自不是吹牛,我那黑山羊是吃老鹰崮向阳坡上的嫩草长成,喝三龙潭里的水,冬天还吃地瓜秧、玉米和豆子。肉自然是肥瘦般配,味道鲜美,尤其是10个月的小羊,更是胜过所有肉宴。虽说是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我看它比不上我老鹰崮的黑山羊。”
这一说,王达礼还真上了劲:“那好,那天我专门去一趟你的老鹰崮,尝尝你的黑山羊。”
我爷爷开玩笑说:“你可别给我吃光了,山上还要靠它赚钱呢。”
我爷爷说的是实话,当时,潍县、青岛、高密的不少小贩都乐于爬老鹰崮同我爷爷他们做生意。不光有黑山羊,还有其它山货。
……
几天后,王达礼真的上了山。同我爷爷是单骑下山一样。王达礼也是单骑上山,也骑了头小毛驴。以至于站岗的杆子误认为他是婚后回走丈母娘的新女婿。
百年匪王(22)
王达礼在山上一共呆了两天。他亲自查看了老鹰崮及周围的十几个村,看了商贾们走的路线及“收费点”,看了杆子们闲暇时间种的地,养的猪,喂的羊,还有一座不太像样的小学堂(老师是位老学究,外号半车书)。村子里的老百姓也都安守本分。和睦相处。一片宁静、祥和的气氛。
一路上,尽管我爷爷总是先把王达礼介绍给众人,但人们似乎更敬重我爷爷,一口一个大掌柜。这使得王达礼更加敬重我爷爷。
在最南端的柳埠寨子(往南就是沂水县了),站在高达一丈高的围子墙上(即现在的3米高),王达礼禁不住一阵感慨:
“听说你们在这儿击溃了刘黑七的进攻?”
我爷爷说:“不但击溃了,我们还追了他十几里地,要不是到了沂水县界,我还要追他。”
一位随行的老者颤微地说:“多亏了大掌柜的平时练成的‘村村联防’(又名联庄会,这种联防组织,在抗战时发挥了重要作用),要不这围子也守不住。狗日的刘黑七的手下都是些杀人如麻的畜牲,一旦破了围子,必是血流成河……”
要说沂蒙山区的土匪,就不能不说刘黑七。刘黑七(刘桂堂)鲁南费县人,从小不务正业,为非作歹,以后拉起了土匪。到处杀人放火,奸抢妇女,抢掠财物,无恶不作。沂蒙山的老百姓没有不恨他们的。7.7事变后,他又投靠日本人作了汉奸。有时,还又是国民党的新编36师,直到1943年才能被我八路军全部歼灭,刘本人亦被击毙。
刘黑七仗着人多势重,从来不把对手放在眼里。说实在的,沂蒙山区的其它股土匪大都害怕刘黑七,但独独在我爷爷这儿,他碰了钉子。
这年的秋天,他手下的一股杆子流窜到了柳埠。同以往一样,他们先是下了“帖子”,限两天内,将小麦子200石,玉米200石,猪10头,羊20只……准备齐全,然后云云。
不料,柳埠的弟兄们根本不理这一套,他们迅速启动了平时的联防制。寨内的弟兄们和自卫团的壮劳力一律上墙。四门全部架上了机枪、土炮(刘匪没有想到我爷爷的“火力如此激烈”)开战那天,只一个回合,刘匪就死了三个,伤了七人。这帮家伙打遍沂蒙无对手,没想到在这儿碰了钉子。那位小头目又组织再攻,这次倒是打到了围子城根下,但还是败了回去。人马又死伤一批。小头目急红了眼,想差人骑快马回去请刘黑七,搬重兵来血洗柳埠寨子。不料,还没等他来得及牵马,柳埠周围几个村子的增援人马就赶到了。围子里外来了个里应外合,刘匪的杆子们一下撒了丫子,200来人的部队被活捉了150多个,跑回去的仅有17人。我爷爷他们没像别的土匪火并那样杀了他们,而是每人狠揍一顿,留下枪支弹药,银元细软,然后滚蛋。这些放回的土匪回去一说,刘黑七二话没说,将那小头目家法处死(据说是拉肠子致死--将肚子开堂,将肠子一段一段地拉出,直至人死掉)。
同时,刘黑七放出话来:“只要王汉魁不死,死也不进老鹰崮!”
此次胜仗以后,再也无人敢犯老鹰崮。柳埠寨的老百姓便想为我爷爷立了块功德碑,上写:桑祥屏藩。但被我爷爷坚决制止了。
王达礼听了这段以后,禁不住连连称赞:“秦峰兄,你简直就是咱沂蒙县的半个县长。有你在,这沂蒙西南三乡不愁治理不好。”
不久,两人便换了帖子,结为把兄弟。王达礼还为我爷爷写了一副字:为仁者非匪。
多年后,为了考察我爷爷的这段经历。我查证了大量资料,终于找到了它的理论依据。英国的马克思主义者、著名的社会史学家霍布斯鲍姆,就把这种劫富济贫、伸张正义、颇具侠士的土匪称为“社会土匪”。他认为:
“社会土匪是一些被国君和政府视为罪犯的农民歹徒,但他们存在于农民社会中,被人们奉为英雄、胜利者、复仇者、为正义而战的斗士,也许甚至被看作解放的领导人,并且总是受到钦佩和支持。”
第十三章 中共领导的沂蒙暴动
与韩复榘的“一律砍头”
谈三十年代的沂蒙山区,必须要谈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几次农民暴动,以及韩复榘对它的残酷镇压。也正是韩复榘满意于沂蒙县的镇压,专程前来视察,才从县长王达礼的口中得知了我爷爷的大名。
在我爷爷的记忆中,沂蒙山区的共产党的活跃期是30年代初期。那一时期的共产党为呼应南方红军根据地的发展,也曾搞过一阵子的“武装起义”。但是,都失败了!原因有三:一是韩复榘的镇压血腥(抓住共产党人,一律处死);二是群众基础落后;三是沂蒙山区的地形地貌远不是井岗山,到了冬天光秃秃一片,连个兔子都藏不住。所以……
我爷爷说,那个时候,他们对共产党所知甚少,只知道他们也是拉杆子的,也是杀富济贫。不同的是,他们“大掌柜”的是德国人和俄国人,共产党信得是“洋教”。1932年夏天,当时的中共沂蒙县委书记李诚(县党史资料记载,他是中共第一任沂蒙县委书记,江苏人,认识王尽美,是邓恩铭的学生,参加过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曾亲赴老鹰崮劝说我爷爷他们参加他们“统一行动”。为了增加说服力,李诚还带去了一个当地人关庆民。
关庆民是当地另一大户关润林的小儿子。时任中共沂蒙县委青年委员。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他因在济南模范师范读过书,思想进入,便加入了共产党。27年大革命时,曾伙同几位同学南下广州参加北伐军。但因到了徐州后受阻又回来了。不久前,受中共山东特委的派遣,作为李诚的助手,回乡搞农民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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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庆民很健谈,同我爷爷一叙旧,如同故交。还当场认了我爷爷为长辈。因为我爷爷同他父亲有过交往。
在他们的再三劝说下,我爷爷曾想参加。但最后从语音听出要服从他们的统一指挥。便犹豫了下来,说,我再跟其它几位兄弟商量下再说……
但郑五麻子的儿子郑宝宝和东乡的一些大刀会都参加了。郑宝宝是因自他爹死后,又拉起了一支杆子,想搞点明堂,便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
结果1932年秋(实为1932年10月1日)中共沂蒙县委策动的这次东南五乡的农民暴动,没用三天便被韩复榘残酷镇压了。县委书记李诚及其他五名县委委员,四人被砍头示众。
……
为什么五人只杀了四人?这里边又有故事了。这唯一保住了脑袋的就是关庆民。原来,关庆民的爷爷非一般人物,他是最早的同盟会会员,当年留日,是孙中山最得力的助手之一。他因肺涝死于1923年。但他人死了,人脉关系还在。关庆民的父亲一纸密电通到蒋介石那里:“犬子年幼,不幸中邪,恳望宽恕……”这封电报还真管用。据说是宋美龄亲自给韩复榘打的电话,韩复榘又亲自给县长王达礼打了电话,就这样,关庆民保住了脑袋,被判17年徒刑,并很过被递押济南模范监狱服刑。直到1937年7.7事变后,国共再度合作,方才出狱。出狱后,关庆民回到家乡,在其父关润林的全力支持下(变买家产)在沂蒙拉起了中共领导的第一支抗日武装。但这已是后话。
至于郑宝宝因是“协从”,且不在党,给了点面子,吃了颗“花生米”算是保了个全尸。据说,临刑前,他泪眼婆娑地望了老鹰崮一眼:这回又让王汉魁瞅准了……
我爷爷说,由于他爱看报纸,所以,有关沂蒙山区其它地区共产党暴动的事,他还略有记忆。比如:
淄川华坞煤矿工人的大罢工(1930年5月);青岛大学学生罢课(1930年12月);校当局称之为“共产党暴动”;邓恩铭、刘谦初等22人被韩复榘杀害(1931年4月);博兴农民暴动失败(1932年8月,韩复榘亲督陈德馨旅血腥镇压);昌乐青龙山农民暴动失败(1932年8月);日照农民暴动失败(1932年10月,韩复榘亲令运其昌旅血腥镇压);沂水农民暴动失败(1933年5月);苍山农民暴动失败(号称“中国工农红军鲁南游击队”),遭韩复榘81师展书堂部的唐邦植旅血腥镇压(1933年7月);同月,新泰县龙须崮的农民暴动亦被残酷镇压。从1933年秋开始,各地的农民暴动在韩复榘的残酷镇压下逐渐趋于平息。
……
由于王达礼侦察、镇压李诚有功,韩复榘一时兴起,到沂蒙视察来了。他走得是济南、临淄、昌乐、沂蒙这一线。一出昌乐,就是沂蒙,一进沂蒙则是老鹰崮的“地盘”。
韩复榘的雪佛莱轿车一下驶上了一条宽而平的好公路,那憋了一路的轿车像吃足喝饱的小毛驴一样撒起欢来。
“达礼呀,我得赏你……”韩复榘对陪同他的王达礼说。
“请韩主席明示。”由于都是老西北军的关系,王达礼在韩复榘身边还算放得开。
“瞧你这路修的,嗯,打离开了济南就没跑过这么好的路。”
王达礼身子往前探了探:“实话禀告主席,这路不是我修的,而是个土匪……”
“什么?”韩复榘一拍半秃的脑瓜:“土匪……”
“主席莫慌,这位土匪嘛……”王达礼可是一副说山东快书的口气,不紧不慢将我爷爷的一些故事讲了一遍。
韩复榘听了直拍脑袋瓜:“妈了个巴子,还真有这等能人?嘿,不简单?嗯,嗯……这税银收得起来吗?”你瞧,这韩大主席就是没忘了根本。都说韩复榘傻,他傻吗?
王达礼说:“不比其它的少,也顺当。”
“妈了个巴子的,这人是个能人,可以酌情重用。”韩复榘当即表态,“看来,我骂沂蒙山骂瞎了。”据说,韩复榘一直很讨厌和头疼沂蒙山区的匪患和贫穷。曾赐话曰:“乃王者之风不及之蛮地。”
王达礼接着打趣道:“主席,你还真骂瞎了。在庸夫懒汉手里,这里是穷山恶水,但在勤汉能者手里就是金山银水……”
“妈个巴子的的我懂,这叫靠山吃山。”呱地声,韩复榘朝着脑瓜又是一下。
第十四章 我只想当个梁(漱溟)先生
的好学生
我爷爷真正为官一任,富民一方,则是在“乡村建设”运动的经验在沂蒙县推广之时。说到“乡村运动”就要说到中国的最后一位大儒梁漱溟先生。
在笔者看来,梁先生不仅是一位大儒,还是一位聪明人。他是一位同孙中山一样“聪明”的聪明人。孙中山的聪明在于看清了旧中国腐败落后的根子--封建专制,梁先生的聪明在于看透了中国经济落后的原因,即中国的农民过于散漫、愚昧和落后。这种散漫、愚昧、落后的主要表现是:一缺少最起码的启蒙教育,缺少最起码的文化知识。五四运动之风远远没有吹到农村;二长久的处于无政府状态,形同一盘散沙。现有的政府机构,也是只知道收税拉伕,远不知道为农民服务;三经济凋弊,生产长年处于一种原始状态,靠天吃饭已成多年旧俗老约,没有半点“新法治农”的意识(如今讲科学种田)。而农村经济的停滞、凋弊又影响了整个中国经济的发展。梁先生的一句话一语中的:中国的历代政府不管农民,农民也不关心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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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此,出身书香门第,一直生活在城市的梁先生决心改变中国农村的落后面貌。他力志从最基本的教育,开化入手。试图为中国农村的发展闯出一条新路。一开始,这位性格倔强的大儒先是在李济琛掌权的广东开展试点,名曰:“乡治讲习所”。后因蒋介石扣留了李济琛而未办成。后又到河南搞了一阵,并成立了河南村治学院,梁任教务长,并亲自撰写了《河南村治学院旨趣书》。但因种种原因,效果不甚明显。
1930年9月,韩复榘正式到山东主政。这时,梁先生的乡村建设的宏图也有了新的契机。韩复榘热烈欢迎他率领的河南村治学院的一帮学者到山东搞乡村建设。
村治学院的主要课程有:乡村建设理论、农业知识、农村自卫、精神陶练、武术等科目。学院院务组织有:教务处、庶务处、图书馆、乡村书店、招待所、农场、梁邹美棉运销合作社、庄仓合作社、卫生院、凿井队,其中农场和梁邹美棉运销合作社十分活跃,农场养有波支猪(波兰与中国猪混交种)、荷兰牛,有鸡场、鸭场,另设美棉托里斯种子田。农场领导养峰、养蚕、领导带头植树造林,成立林业工会。县政府还设有户籍室、承审室、公报处、民众问事处、金融流通处、合作金库、乡村饭店、农民自新习艺所、国术馆等,邹平全县划为14个乡。县政府讲究高效办公,15间办公室实行“合署办公”,县长以下直辖一室五科(你看了以上这些感到吃惊是不是?然而这都是历史的事实)。
梁先生在邹平县的试验得到了南京国民政府的认同,遂由内政部召开第二次内政会议,议决县政府改革方案,令各省设立县政建设研究院,并设实验县。
近水楼台先得月。因为沂蒙县离着邹平最多100公里,故邹县乡村建设的经验很快在沂蒙得到了推广和普及。县长王达礼更是十分积极(王因推广乡村建设经验有功,于1936年升任青州专署副专员,但主要还是兼沂蒙县县长,他与我爷爷之间的故事一直延续到1943年,他死于对日军的作战为止)。专门从邹县的乡村建设学院要来了十七名学生,协助他工作。
分给我爷爷那个区(第九区,下辖三个乡,40多个村)的学生叫季风,20来岁,有文化、工作积极性高。当时,这批学生的官名叫“协理官”,即协助区长工作。很有权力。(不像现在的顾问,一不顾二不问)。有时,重大的事情他们有拍板权,我爷爷非常尊重他,尽管他比我爷爷小了11岁,都是称他“季协理官”。而他也很尊重我爷爷,即不像杆子们那样称他“大掌柜”的,也不像老百姓那样称他“王区长”,而是尊称“汉魁兄”。
季风是济宁(府)金乡县人。在乡村建设方面很有经验。因为济宁、菏泽二个地区是全省的第二批模范示点县。季风在没有到乡村建设学进修前,是乡里的文书,已有了不少这方面的实践经验。
他和我爷爷很投脾气,就连看的书也很一致。比如讲:《六韬》、《司马法》、《春秋左氏传》、《诗经》、《论语》、《老子》等等。其它如唐诗宋词,明清小说之类更不在话下。
那几年里,没了兵乱,没了匪患,妇女也不再缠脚,儿童严禁被买卖,连小偷也不见了。真有点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新风尚。
同时,西南三乡的生产得到了长足发展,主要以山货为主。而且这些东西要比粮食值钱的多。爷爷说,他们多是将山货卖给县里的贸售局或是来山上收货的商人,他们再将山货销往上海、北京、济南、青岛,甚至关外与内蒙。
在这些山货中,首推柿子。我们老家的柿子树有600多年的载培历史,以果大,肉肥,色鲜,味美而著称。至今,仍有元、明年代的柿子树十数棵玉树临风的丰姿。老鹰崮上的孪胞柿树更是出名,年产柿子500多公斤。该树已载入本县的《奇树异木》卷册(县志的一部分)。我们老家的这种柿子特别好熟。温水浸泡10余小时即可去涩,甘甜可口,解肺热生津,另外它还可晒成柿饼,该柿饼圆扁(就像外星人的飞行器)甘甜性寒,败内火,凉心肺。具有润肺涩肠止血之功能。可治吐血、燥咳咯血、血淋、肠风、痔漏、痢疾等症。再就是山楂,老鹰崮的山楂,外号为“大红袍”。这种山楂个大,肉肥,酸中带甜,营养丰富。它的外形特别漂亮,红艳艳,亮晶晶,上边还布满了金黄色的星星,故外号又叫“大金星”。它是健脾行气、祛瘀化痰,消食磨涨的良药。对治疗高血压,冠心病及高血脂症亦有较好的疗效(如今,济南、北京城里大街小巷的冰糖葫芦几乎全是用它作原料)。其次是娃娃蘑菇,我们当地人称它为“线莪子”。因为它形似胖胖的大娃娃,故名娃娃蘑菇。最大的重达五公斤。在七、八月阴雨连绵的天气里,它往往生长在山洞、凿顶,因在一条线上生长,故又叫线莪子。这种蘑菇色泽洁白如玉,肉质鲜嫩,味道芳香,营养特别丰富,其性甘平偏凉,能健胃宁心,调济平衡,有小人参之称。
那几年里,可以说是沂蒙县经济发展的黄金岁月。我爷爷“统辖”的西南三乡在每年的评比中连连夺魁。
由于生活稳定、富足,山上的杆子们大都自动“转业”,当了农民或果农。我爷爷说有一阵子,枪锈得都拉不开栓了。
不仅如此,他们在吃饱喝足的情况下,生意越做越大,以至于走下山来,到城里做买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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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陵关杂货铺”即源于此……
第十五章 天下第一关--穆陵关
季风有文化、有远见,他建议我爷爷把生意做大。我爷爷很快采纳了。他们立刻在沂蒙县城里开了几家货栈,一律以穆陵关开头,如穆陵关烤烟铺,穆陵关炭栈,穆陵关棉花货栈等。为什么取名“穆陵关”呢?这就是我爷爷的主意了。说到穆陵关就要说到齐长城。
原来,在秦万里长城之前的200年到400年,山东境内就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古长城--齐长城。齐长城西至济南、长清一带;逶迤东延、直至海边。正好它的中间一段穿于我们老家的沂蒙山区。更巧的是,素有天下第一关的穆陵关就在我们县境内。
为什么说它是“天下第一关”哩。因为在《中国历史地图集》的“西周时期全图”上,唯一标出的关隘就是穆陵关。可见它的历史佐证。齐国著名的宰相管仲就曾说:“齐地南至穆陵”。而穆陵是南北交通要冲和齐长城的中点。我爷爷说:二、三十年代,包括解放后的一段时间,站在老鹰崮的崮顶,仍可看到穆陵关关楼的雄姿(1958年大跃进,及至文革中的农业学大寨,齐长城遭到有组织的破坏)。
中国人历来就讲究什么“八大景”(即每个县都整出八处名胜古迹来,不管这古迹是否有价值)。古老的沂蒙县自然也有它的八大景。仅从齐长城一线望去,就有穆陵关、烽火台、点将台、常将军庙、石门晚照、孔子周游列国时留下的行教堂、威震边关的韩通城等。而在这八大景中,穆陵关最有名,所以我爷爷就取了这个名。
我爷爷他们搞生意如此快当,与当时他们的西南三乡有了丰富的家底有关。经过几年的辛勤劳动,老百姓的日子普遍有了提高。那个时候,普通农民穿绸衣,戴礼帽的已不在少数。出门都是骑毛驴,极个别的还有自行车。老百姓富了,乡里自然也很着富。有了家底,货栈自然就办起来了(先期收购需要大量资金,没有钱就是空想)。
以烤烟为例,当时,沂蒙及周围几个县推广美国烤烟已成气候。一到烤烟收购的季节,周村辛店的几家外国烟草公司便来当地设立收购点,收购当地农民的烤烟,我爷爷他们的“穆阮关收烟铺”便以价高,量多(不压斤两),付现钱等手段,获得了丰富的货源。当地的农民也乐于把烤烟卖给我爷爷他们。我爷爷他们一旦收集到了一定的数量,就用一辆雇来的美国道奇大长车运往青岛,卖给当时的大英烟草公司(现在的青岛颐中烟草公司的前身。青岛足球队的球衣上的“颐中”二字便是这家公司)。有时也卖给周村的日资南信、米星等三家烟草公司,我爷爷还顺便说,日本人做生意很实在,只要质量高,价钱绝对高,(日本的三家烟草公司在1938年,统一合并为“华北烟草公司”)
再就是收购棉花。棉花收上来就只有一个买主了,即青岛的九家日本大型棉纺厂。我爷爷说,说良心话,七、七事变前,日本的生意人及日本企业大都能礼貌经营,合法经营。他们对中国工人都很客气,青岛棉纺厂的中国工人有几次要求加薪,日本老板都同意了。他们也会照章纳税,从不耍滑头。
位于城西关的炭栈(现沂山宾馆处),则主要经营从临朐五井挖出来的煤。临朐五井一带出煤炭是远在清朝的事。清朝中叶,这儿的煤炭生产即已成气候,故有五井之称。但当时的煤矿主只顾采,而顾不上外卖,所以,先以低价买下,再转手卖出,利益还是相当可观的,但这需要大批资金,正好我爷爷他们做到了。他们成立了沂蒙县的第一家炭栈。
季风还建议成立了手工业合作社,专门生产手工艺品和小型的手业产品。比如用弥边河上的苇子编成草帽,用红柳条编成菜篮、礼品篮等。
尤其是他们制做的一种“马扎”更是传到了海外。我爷爷将它命名为“季风牌”,并让他一人独占两成的股份。他们以高工资(当天支付现大洋)招来附近的能工巧匠制作。
该“马扎”用木质坚、纹理细、色泽紫红的檀木、柘木、长枣木组成撑梁、撑底,放锅内蒸馏熟煮,直至木性固定不再变形或干裂,然后,晾干加工。撑子用材轻、负荷重,要经得起人体的晃动、摆。在这里,卯椎是最关键的部位。要上下内外,直冲斜靠。为了确保质量,我们不用通常的阴榫和明榫,专用难度大的“包榫”(也称插皮),使卯眼和榫头浑为一体,永不变形和松动。撑子的各件榫合后,再用潍县、周村特铸的“竹节铜轴”贯连起来,以两爿撑楂。最后用细白线为径,兰白两色棉纱合股线为纬,顺撑梁两侧孔眼交织成几何对称的各种图案。做成美观、舒适的撑面。当时,这种产品远销青岛、烟台(有烟台人又带入了韩国)、徐州、天津。在1935年举办的山东手工业产品展览会上,老鹰崮出的撑子获得特等奖。
……
季风鬼子点多,我爷爷就十分佩服他。但凡他出的主意,我爷爷都采纳,为此,县长王达礼还想来挖墙角,调县府规划局,统一全县的发展规划。我爷爷当然不放,说季先生是乡村建设研究院派到我这儿的,你要要人,请找梁先生(指梁漱溟)。这么一说,王达礼就无话可说了。
可他俩毕竟是拜把的兄弟呀,所以,只要县里有事我爷爷总是让季风赶过去帮忙。而季风只要下山,一准的是王达礼的那辆美国中吉普来接他--这是王达礼的专车。是韩复榘为了肯定他的工作而奖励他的。此事在当时的沂蒙县传为美谈,人人都知道韩主席奖了王县长一辆专车。
百年匪王(26)
知道这辆车到的第一天拉的是谁吧,我爷爷!王达礼拉上他说,走,老兄,到你修的马路上兜风去。我爷爷当然高兴,欣然上车,不料车没跑多远,不行了,赶快停车。怎么了?奶奶的晕车。我爷爷居然不能闻汽油味(正是这一独特的原因,断送了我爷爷以后的为官之路)。
这辆中吉普王达礼一直用到了日军来侵。他把它变卖给了烟台的一位商人,筹的钱用来拉起了抗日武装。这是后话。
王达礼因敬佩季风的人格,还主动戒了酒。并尊称他为“大学士”。说起来,这又是个小故事。有一次,王达礼把季风接下山,让他帮着筹划件事。季风给他出了三个点子,都很好。王达礼十分高兴为表示谢意,便在德顺楼宴请季风(不过这次不是临朐全羊)。酒过三巡,王达礼又热闹起来,他非要那位60多岁的跑堂坐在他的首席喝酒,自己去替人家上菜。那老头那敢,直是推脱。王达礼见他推脱,反而更上了劲,非要让老人“当一次县长”。如此推来让去,闹翻了整个酒楼。吃饭的不吃了做饭的不做了,统统地围了过来看热闹。
就在这僵局时分,季风说话了:“王县长,可否听我几句话。”
王达礼愣了愣:“当……当然可以。”但他手里还端着上菜盘子。
季风不动声色地说道:“县长大人一贯亲民爱民,没有官架扑实可亲,并为百姓办实事。此等美谈想必不说大家也知晓。”
围观的人群一阵鼓掌。
王达礼高兴得直晃脑袋,一仰脖子又灌下一口景芝白干。
季风接着说:“但今天之事,却有所不妥。这位大爷的工作是跑趟上菜,你不该在他的工作时间打扰他。如果真想请他吃饭,应在他不当班的时候……”
“嘘……”人群中一阵嘘声。
话不多,但在理。王达礼的脑瓜有些冷了下来,他放下了手中的菜盘:“对……不起,今天我喝高了。对……不起,我……这儿给这位老哥赔……赔不是……”说着,朝那位老跑蹚的深深鞠了一躬。
那位老者也赶忙向他鞠躬。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掌声。
人们散去后,王达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季先生,不,大学士,你,是第一个敢当面说我不是的人,说得好,说得对,我王某敬佩。我知道,我喝点酒就上劲,不然,大伙不会叫我王鞋底。我想利用今天这次机会正式宣布,我王某今后戒酒!”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季风慌了,赶忙站起来说:“别,别…… 王县长,少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王达礼却上了劲:“不,不,我想试试看,不喝酒到底行不行。如今,蒋委员长号召开展新生活运动,本县长也该带个头。蒋委员长为当今皇上,却只喝白开水,我一个小小的县长为什么不可以喝白开水?好,就从今天开始,我要试一试。全县的大小官员都试一试,掀起新生活运动新高潮。”
……
从此后,王达礼真的戒了酒,尤其是在宴会上,他一律是以水代酒。在县府机关中,他也推行戒酒运动。尤其是对于喝醉了误事、闹事的官员,一律严惩不贷(当然不再是抡鞋底)。从此为发端,沂蒙县的民风也为之一新,打老婆的少了,打群架的少了,不孝敬父母的少了,老百姓们一个个的都跟着王县长“文明”起来……(王达礼不喝酒的戒律一直到日本鬼子打进来才破戒,因为他喝了酒才能打仗,端着机枪第一个往前冲)
关于季风,我还想交待几句。由于他的工作出色,认真,梁先生想把他调回到乡村建设学院的乡村经济系干系主任。但就在这时,七、七事变爆发了,梁漱溟先生的整个乡村建设研究系统南迁,季风却错过了这一机会。当1938年1月11日日军占领沂蒙后,他回了他的金乡县老家,并拒绝伪职,在县城街头以烤地瓜为生。抗战胜利后,当时的国民省政府主席何思源先生筹办省农业厅下属的乡村经济研究所。何思源是菏泽人,与季风算是同乡,他很快得知了季风的大名,遂命人持亲笔信邀请季风来济南工作。季风欣然前往,开始了他人生的一个新阶段。
至于他解放后如何,以及怎样戏剧性地被打成了左派(因为一个字),以至又回到了沂蒙县劳动改造,并得到我爷爷的暗中照料,以后我还会详细告之。
总之,若不是1937年的7.7事变,中日两国兵戎相见,沂蒙的发展是非常可观的。就这一点而言,他又特别痛恨日本人。可以这么说,日本的入侵即改变了中国的命运,也改为了他以及同时代的很多人的命运(季风遭贬,王达礼殉国,关庆民则死于党内的“肃托”)……
第十六章 我的父亲及小他十四个月的叔叔
到了该说说我父亲和我叔叔的时候了。
这两位岁数仅差一岁半不到,性格迥异,命运也大不相同的哥俩,是我爷爷一生的牵挂。他们一个在文革中生死不明,一个在台湾做了高官。
我的父亲生于民国13年(即1924年)阴历3月(具体日子我爷爷记不清,反正是桃花乍开、杏花落败的时候)。我的叔叔生于民国14年(即1925年)阴历5月(具体日子我爷爷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刚刚过了五月端五)。兄弟俩就差了十四月个。
当时我爷爷还挺害怕,哟,生得这么密,这不成了生猪崽了吗?不料想这担心竟成了多余。无论是我奶奶,还是我后来的那位三奶奶,都没有让我爷爷的担心变成现实。尽管我的三奶奶为我爷爷生下了一个长得非常俊秀的女儿,可惜的是,我的这位小姑死于日军扫荡,死得时候才4岁,不然的话,我也会有一位姑姑了。
百年匪王(27)
我父亲文革中被斗,生死不明,令我爷爷惆怅无限。而我叔叔呢?家里一人直认为他早死了。直到80年代中期,他从台军界退休后,才给我爷爷寄来了他的几张照片和一张全家福,从相片上依稀可见我爷爷的模样。另一张是他身着少将戎装,在桃园机场视察国民党空军部队的照片,这张照片大些,更能辩出我爷爷的模样。
山上的杆子们及附近的老百姓都尊称我父亲为“大少爷”,尊称我叔叔为“二少爷”。他们的大号王世荫和王续荫却无人叫起。
……
人们公认的是“大少爷调皮”,“二少爷老实”。
我爷爷说,我父亲从小就调皮,不安分。小时吃奶的时候,不知道换气,只知道一口气地吃,憋极了就哇哇大哭,我爷爷不明就里,就熊我奶奶。当时山上没有别的女人,更没有懂得伺弄小孩的女人,所以也是干着急。一到了阴雨天,我父亲还烦燥不安呢,不愿在屋里呆着,偏要我奶奶举着雨伞抱着,站在屋门口,听雨打雨伞的声音才不哭。而我叔叔就不,只要吃饱了,就不哭不闹光睡觉,睡醒也不闹,只知道看着屋顶傻笑,除非是尿了床才知道哼了两声。我爷爷说我叔叔最省心,我奶奶可以放心地干点家务活,只要屋里放只猫就行,放只猫是为了防老鼠。有一回,猫被我父亲抱出去玩了,几只老鼠就围着我叔叔吱吱地乱转。亏了我奶奶正好回屋拿东西,才赶走了老鼠,不然,我叔叔的耳朵和鼻子未必就是完整的。如果只有半个鼻子或半个耳朵,他就不可能在抗战后期参加国民党山东游击总队的沂蒙保安团(团长就是王达礼)。更不可能在多少年后升任国军少将。
在我父亲五六岁的时候,我奶奶已经看不住他了。他一有空便满山的乱跑。后边还要跟着我叔叔,他的个“小护兵”,高兴的时候兴许还封他个“副寨主”的称号。“寨主”当然是他的。他兄弟俩满山的跑,我奶奶就掂着双小脚在后边追,边追边喊,但这都没有用。
为了管束这对小冤家,我爷爷特让杆子里的“字匠”(即文书一类的人物)“半车书”来当他兄弟俩的启蒙老师。“半车书”是这位老字匠的外号。当年50多岁,原是位清末的举人,自称“学富五车”,人很正经,正经得有点腐酸。故杆子里的众弟兄便开他的玩笑,称他为“半车书”。那四车半呢?让他老爹吃喝嫖赌糟蹋光了。他是在穷困潦倒之际上的山,我爷爷看他挺可怜,便收他做了“字匠”。杆子里的“字匠”是个很重要的人物。他负责队伍里全部的文字工作。如造花名册、籍贯表、起草公告、帖子与官军的联络文书、奖罚文书等等。尤其对那些大字不识半个的文盲匪首来讲,“字匠”往往是半个军师。
我父亲及我叔叔倒还聪明,尤其是我父亲,脑瓜最好使,教他的字与文章,很快就能记、背。什么三字经,百家姓统统不在话下。我叔叔往往要慢半拍,但在我父亲的提示、帮助下,也能很快跟上。
我父亲有时提些问题,总搞得半车书答不上来。他问道: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为什么是姓赵的在前边,而不是别的姓在前边。”
半车书支吾半天,只好作如下回答:
“先人所传,不得而知……”
我父亲便接着说:“我想给他改过来,改成王钱孙李,周吴郑赵;或是别的什么,反正王字姓要打头。你没听说王字仍大王,国王、寨主之类的意思吗?”
“我也要这么改,我哥是正王,我是副王。”我叔叔也跟着帮腔。
“不得胡来,休得无礼。”半车书扬扬手中的戒尺。那是我爷爷亲自授予他的。可随时用予惩戒,并且要真打。
也只有在这时,我父亲兄弟俩才会安份一会。
但过不了半天,我父亲又会提些刁钻的问题:“李白是个大朝巴(老家方言,即傻子的意思),干么用铁棒磨针,铁棒那么粗,什么时候才磨好,用个洋钉不就是了。”
半车书作耐心解释:“此乃一种比喻,喻人做事只要有恒心有毅力,就会成功的。”
我父亲并不认可:“用洋钉磨成针就够累人的,这比喻也就行了。用铁棒比喻还不把人比死?”
过了些日子,半车书找到了我爷爷,恭恭敬敬地说::“大掌柜的,老朽这般学识怕是教不了两个公子了。如今,城里新学正盛,何不妨将他们送至山下。也好多纳济新潮,开阔眼界呀。”
我爷爷便说:“我何尝不想让他俩早日下山?只是你嫂子老是不舍得嘛,不过,先生既然讲了,就容我再思量一番。”
……
不久,我父亲又闯了一次祸,终于促使我爷爷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次祸是一枪打出来的。
这天,趁着半车书不注意,小兄弟俩又跑出来了。哥哥说,咱去抓山鸡。弟弟说,还有山鸡蛋。于是,小兄弟俩一阵小跑,便无了踪影,但翻来找去,也没遇上什么山鸡。但却碰上了巡哨的一枪准和他的几个弟兄。
老实说,这些杆子们都挺喜欢这小兄弟俩,一枪准上来就使了个下马威。
“好呀,二位少爷,又是逃学堂了吧。”
当哥哥的说:“才不是哩,我俩……”
当弟弟的说:“我们是要抓山鸡的。”
“抓到没有呀……”几个杆子一齐逗他们。
哥哥挠挠头皮说:“嘿嘿,没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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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跟上一句:“可我们上次抓到了,是只小山鸡……”
说来也巧,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群鸡。正在一只大公鸡的带领下咕咕觅食。当哥哥的一下了主意,他摸了摸一枪准的枪托:
“大叔,都说你是一枪准,可俺没见过,你要真有本事,就给我一枪打它一只……”
“我要是打准怎么办?”多少日子没打枪,一枪准手也痒痒。
哥哥说:“你要是打准了,我让俺娘给你炖了下酒。”
弟弟不乐意了:“那我怎么办?”
哥哥有点嫌他没出息:“两个鸡爪子都给你。”
在大伙的哄笑声中,一枪准一枪打翻了一只鸡。说来又巧了,是只正在下蛋的母鸡。当天后晌,鸡的主人,崮下村的一位老太婆就找上山来了。一枪准听说了,直冒冷汗,就等着脱裤子了。脱裤子干啥?挨军棍呗?因为“山规”有规定:不抓不杀母畜(母猪、母羊、母狗、母牛、母马、母驴,当然也含母鸡)。违背者,至少20军棍。
我爷爷当众把人集合起来审案子,小兄弟俩吓得直哆嗦,我爷爷索性让人把我奶奶锁进了号子房。
我爷爷怒气未消:“一枪准,你也是个老杆子,可知打死母鸡该当何罪?”
一枪准嘟囔了一句:“是大少爷让打的。”
我爷爷更火了:“他让你吃屎你吃屎吗?”
不料一枪准一下提高了嗓门:“吃!让吃就吃。”
一句话,把大伙逗笑了。旁边的老太太得知是小孩子闯得祸,就连连说情。我爷爷这才决定:20军棍一分之二,一枪准15棍,我那可怜的父亲5棍;赔老大娘银元二块(那时候二块银元就可买一亩地),死鸡当然也让人家拿走了。我叔叔则为了最终没能吃上鸡爪子而泣泣了半天。
耿直的一枪准凭着一枪一只鸡的功夫,在几年后的穆陵关遭遇战中,一枪干掉了日军的小队长横二。可惜的是他死于1952年3月的“镇反”(这爷爷的保信迟到了半天--是何原因,后边会谈)。
小兄弟俩也因这次闯祸,被彻底放到了山下--正是这次进城,使他们走进了一个全新的生活,接触到了新文化、新知识,为他们日后各自选择的道路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而且,小兄弟俩的下山还成就了我爷爷与我三奶奶的美好姻缘……
第十七章 爱济教会学校:
大象和猴子怎能说话
小兄弟俩上的新学正是我爷爷的母校--沂蒙县爱济学校,是一所六年制的小学校。这时,这所小学已完全实行了新式教学。说到这儿我必须介绍一下当地的教会情况了,何况我的三奶奶也与教会有关。
在沂蒙传教的是英国的浸礼教,亦即天主教。传教士是英国人詹姆斯,年约50来岁。当地老百姓喜欢称他“詹大善人”,也有称他“大鼻子善人”的。对此,詹姆斯总是和蔼地笑笑,发人深思地是,他的父亲老詹姆斯也是个传教士,是1860年后第一批进入山东境内传教的英国传教士。他的主要传教点在青州和周村,他倾全家之财力,兴办了潍坊地区的第一家西式诊所,挽救了不少中国穷苦人的生命,不幸的是,他却在义和团运动中被乱刀劈死,而他的儿子小詹姆斯目睹了这凶残的一幕。当时,詹姆斯才13岁,1907年当他已经20岁时,他毅然踏上了他父亲曾经播散过仁义博爱的土地,继续他父亲未竟的事业。
同他的父亲老詹姆斯不同的是,他来到沂蒙后,不是办医院,而是在盖起沂蒙天主教堂的同时,在教堂旁边建起了一座能同时容纳100人的小学校--爱济小学(现沂蒙县实验中学)。因为在小詹姆斯看来,拯救中国人精神上的愚昧,远比医治中国人肉体的疾病更重要。
当时,沂蒙的天主教堂及爱济小学成了方圆百里二大景观。
教堂为典型的哥特式建筑,教堂正面的两侧是高高耸立的尖塔,塔顶的十字架庄严、肃穆;教堂的正门宽敞而高大,刻有拉丁文MAT-ER DEI的字样,意即天主圣母,两侧的门上刻有耶稣的记号IHS。正门的上方是所有的教堂都有的圆型玖瑰窗,镶嵌着许多块彩色的玻璃。教堂内十分宽敞,可容纳200-300人做祷告,教堂的穹顶显得十分高阔无比,给人一种置身于天堂的感觉。教堂的两侧,则是描写圣经故事的美丽壁画。教堂的壁翕里藏有一鸽型铜像。代表圣神,圣神铜像的旁边有太阳、月亮及星辰的绘画,象征着圣母童贞怀孕时一瞬那的灵光。在教堂的最顶端原有一座专门从英国订做的铜钟。铜钟会按原有的钟谱按时奏响,声音洪亮,而悦耳,声震几十里远。我爷爷的好朋友、乡绅关润林还专为这钟写了一首诗:
响震三更梦,
声传四野秋。
为当地人所叫绝。
沂蒙的老百姓纯朴、善良,为了感谢大鼻子善人的善举,执意要在教堂的两侧蹲上两座石刻的狮子。左边写有“镇宅吉利”,右边的写有“圣光普照”。而那位大鼻子传教士也真的能同“中国革命的实际相结合”,居然乐呵呵地接受了。
该教堂共遭受过三次大的破坏,一次是1937年12月8日,日军飞机轰炸,炸碎了玖瑰窗上的所有的彩色玻璃,一次是1958年大炼钢铁。为了炼铁,人们将正门及左右旁门及部分铁窗全部拆下投进了小高炉,结果炼出了一团废铁渣。同时遭难的还有那座铜钟。第三次大破坏,则中文革十年浩劫。教堂被青岛来的红卫兵放了一把火,一气烧了两天半,最后只剩下了个空架子。好在1986年,省有关部门批准重修教堂,但已完全没了原有的韵味。
百年匪王(29)
沂蒙大教堂从1907年11月动工兴建,历时两年多完成。与此同时动工完成的就是这所爱济教会学校。
在最初的日子里,大鼻子善人为集建学资金,不惜身体力行到处传教“化缘”。每逢附近乡下有集,他总是骑着一头小毛驴,在中国教徒的带领下,到各集演讲筹集。他筹集的第二个办法就是多收富家子弟的学费。以资助那些没有钱的穷人的孩子。他这一手使得富人无话可说,穷人皆大欢喜。一时间,沂蒙的爱济学校越办越好,堪与和它差不多同时建成的周村遵道教会女校相媲美。
1927年北伐军统一了全中国。南京国民政府统一照会全国的教会学校,要求各教会学校将主办权交还中国当地的教育部门。詹姆斯积极响应,在1930年正式将爱济小学交给国民沂蒙县政府教育局。而将主要精力放在传教和布道上。詹姆斯虽然交出了主办权,但仍在师资力量及资金上一如既往地支持爱济小学。这种局面一直维持到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遂将整个潍坊地区的英、美籍传教士和他们的家属关押至昌乐的乐道集中营(其中一部分遣送回国)。当时,该集中营关押了许多著名的外国友人,如蒋介石的顾问雷振远,华北神学院院长赫士,燕京大学校务长司徒雷登,年轻时的恒安石(1981-1986任美驻华大使)等等。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该集中营为美空降兵解放,人质获救。但詹姆斯下落不明--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同他的父亲老詹斯一样,长眠在了中国这块土地上。
……
我父亲和我叔叔这对捣蛋包前来就学的时候,已是国民政府将教会学校的主办权收回以后了。当时统称新派学堂。我父亲以后还常常提起他们当时的赵校长,是曲阜二师毕业的,个子很高,篮球打得很好。沂蒙县的第一场篮球就是由他操办的。
因为我父亲和我叔叔有着一点私熟的底子,就插班上了三年级。我叔叔并没有因为比我父亲小一岁多就少上一年级。让他俩上同一年级,并在一个班上,完全是我奶奶的主意。因为这样小兄弟俩可以相互照顾。再说,对于当时上学的孩子们并没有统一的年龄要求,有的十几岁了才上一年级。那个时候,能上学,并且是上新学堂就已经很不错了。
当时,负责教我父亲和我叔叔并主带他们班的是位女老师,名叫彭奕敏。当时,她是教三年级的国语(即语文)和英文,并负责这个班的生活(学生一律住校)。时间一长,彭奕敏就喜欢上了这小兄弟俩,尤其是喜欢我的父亲。
有一次上课,彭老师讲一个童话,讲一只大象和猴子斗心眼的故事。当讲道:大象听了哈哈大笑,就说,猴子你少来这一套,我可不上你的当时……我父亲竟哈哈大笑起来,并且差点笑差了气。他这一笑,班上的秩序就全乱了。先是我叔叔也跟着傻笑,接着就是全班大笑。
彭老师非常生气,厉声让我父亲站起:“王世荫,你为什么笑?”
我父亲认真地说:“老师,大象和猴子都是畜牲,它们怎么会像人一样讲话呢?”
我父亲这么一说,老师也被逗笑了:“噢,是这样,这篇文章是童话,用的是拟人的方式,假托动物为人……”
接下来,我叔叔的表现更让彭老师笑得前仰后合:
“王续荫,你为什么笑呢?”
我叔叔站起来说:“因为我哥哥笑了……”
“哈哈哈……”全班都笑了。
……
彭奕敏老师长得非常漂亮,当年30多岁出头,尚未嫁人,她是天津人,父亲是天津的一位富商,同袁士凯私交甚好(袁克定晚年落败,他曾慷慨相助)。彭奕敏毕业于天津的教会圣功女子师范(1929年改为女子中学,现滨江道小学)。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一天到晚老想着做好事。毕业后,根据教会的统一安排,她在天津的一家教会小学当了一年多的教师。但她嫌天津的条件太好了。想到“更落后更贫困的地方去传播主的福音”。于是,在她再三的申请下,天津的浸礼会终于同意了她的要求,将她调到山东工作。到了济南后,济南的浸礼会想把她留在省城,但她坚决不干。说,如若留在济南,我何苦还来山东,留在天津不是更好?这样,她就来到了这穷乡僻壤的沂蒙县。进了爱济小学当了名教师。
可以想象的是,像彭奕敏这样受西方文化影响的老师,肯定会喜欢我父亲这样富有个性,且又聪明的孩子。直到有一次,她亲自爬上教堂的阁楼,救下了我那闯祸的父亲。也就是在这次接触中,彭奕敏知道了我父亲原来是老鹰崮的那位大名鼎鼎的“绿林好汉”王汉魁的儿子。
我父亲的这次闯祸可是在全校出了名的,甚至惊动了詹大鼻子,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音乐课,我父亲不喜欢听,就偷偷地跑了出来,他从教堂的后门爬上了教堂的阁楼。他的“跟屁虫”我那可爱的叔叔也要跟着爬,被他厉声喝住了。多亏了我叔叔没爬,这才有了报信的。直到他爬上了最顶层,都能摸到铜钟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被困在了中间,上,上不去;下,下不来。实在没咒念了,这才让呆在下边干哭的我叔叔赶快去报信。不一会,全校的人都围了过来,也惊动了正在为教徒们抄写圣诗的詹大鼻子(我爷爷说,詹大鼻子写得一手好中国字,生活习惯也中国化了,能大口地吞咽煎饼卷大葱)。我父亲那时候毕竟是个孩子,那里见过这阵势,一下就吓哭了。一哭脚下就有些不稳。詹大鼻子就连连喊着:“我亲爱的孩子,冷静,别慌,主是不会抛弃你的,他会来救你的。”说着就要往上爬,但他身块实在太重了,爬到了中间就再也不能爬了:“上帝呀,让我长得瘦一点吧。”
百年匪王(30)
这时彭奕敏老师站了出来:“詹姆斯先生,请您下来吧,我身体轻,我来。”
其它的老师赶忙找来了打水用的井绳,彭奕敏缠上绳子,开始往教堂的阁楼爬去。她很快爬到了顶层,抓住了我的父亲。先是把他捆住,仍然慢慢地往下放他,一层一层地放。放到井绳没了。自己就再下一层。就这样终于把我父亲救了下来。
我父亲下来后,按照当地最隆重的礼仪,给彭奕敏老师叩了个头:“谢谢老师救命之恩。”
彭奕敏老师赶忙将他扶起:“不许这样,快快起来。博爱相助,是主的旨意……”
可我父亲偏偏不起来:“老师,求你件事,不然我不起来。”
“什么事快说吧。”
“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他会罚我下跪的。”
我叔叔跟着帮腔:“也可……能是军棍。”好像上次他也挨了军棍。
彭奕敏老师糊涂了:“什么?还有军棍?你父亲是……”
“我父亲是老鹰崮的……”
如此这般,彭奕敏马上明白了;
“哇,原来你是绿林好汉王汉魁的儿子啊,怪不得不一般,你父亲的故事,我可是听得太多了,他就是中国的罗宾汉哪……”
彭奕敏爽快地答应了小兄弟俩的要求。但接着就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主啊,原谅我的不诚实吧……
第十八章 大老婆不大,小老婆不小
--英雄美人
谁也没有想到,这小兄弟俩的上学经历倒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彭奕敏老师最后竟成了我的三奶奶!
而且,最先提出此事的还是我奶奶。大老婆主动为老公找小老婆。你可能没听说过。你所见到的大多是我们的小说及电影里的描写:大老婆从来都是忌恨小老婆的,而小老婆偏偏得宠。于是,就整天里明争暗斗,狗撕猫咬。弄得全家鸡犬不宁。其实,真实的生活远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的妇女没有地位,一旦大老婆年老珠黄了,往往都主动地替自己的当家人找个年轻漂亮的小老婆。为的是拴住丈夫的心。因为你不这样做,事情会更糟,男人会到处沾花惹草,家里的钱会流水般地往外淌。
不过,我奶奶为我爷爷找小,倒不是怕我爷爷逛窑子或搞寡妇。主要是因我爷爷精力太旺盛。她一个人实在承受不了;以前有我二奶奶时,还好一些,但自我二奶奶跟了那四下山以后,就只有我奶奶单身独抗了--关于这些不太便启齿的事,是在我结婚成家以后。我爷爷才慢慢地告诉我的。他的话我至今记得很清楚。他说:
“性命性命,一个人先有性,才有命。如果没了性,命还有什么意思。”
--这是迄今为止,我听到的对于性的最简单明了、又最深刻到位的解释。
我爷爷对我说,一个男人不爱漂亮的女人,就不是真正的男人。因为在我离异后再找对象的时候,他老是让我捡漂亮的找,不漂亮的不谈。
我奶奶在中间扯线的另一个原因是觉得我爷爷与彭奕敏老师俩人挺般配;俩人都有文化,且互相爱慕,还有,就是她觉着彭奕敏人心眼好,又漂亮,拖到30还没嫁人,太不公平。
……
再说彭奕敏老师,当她知道了他们小兄弟俩的真实身份以后,对他们就更好了。没事的时候,还把他们带到她的宿舍,给他们拿密饯、桃稣、饼干吃。这些点心在当时都是小孩子最爱吃的,大概相当于现在的肯德基。当然,彭奕敏老师也忘不了谆谆告诫小兄弟们要好好学习:“不然,主会生气的……”
“主生气是个什么样子呢?”这样的话题往往是我父亲提出来。
“主生气的样子当然是……”彭奕敏老师还真的回答不出。因为主被钉在十字架上已经很痛苦了。
“老师我也不想让主生气。”哥哥大口地吞咽着桃稣,“只是一天到晚老是憋在学堂里太难受了。哎,老师……”这时,一个带来了一段美好姻缘的主意出来,“我想起来了,咱能不能增加武功课呢?让大家练,同学们肯定很高兴。”
彭奕敏老师一开始还没很上心:“可咱们学校的老师没有会武功的呀。”
哥哥马上说:“我们山上有的是,让我爹挑几个嘛。”
这么一说,彭奕敏来了兴趣:“这倒是个好主意。”
很快,她就把开设武术课的想法向学校和教堂方面讲了,校长和詹姆斯都很支持。在一个礼拜六的下午,我父亲和他的弟弟返回山上时,小兄弟俩就多了份使命。怀里揣上了彭奕敏老师代表校方及教会写邀请信。
我爷爷看来信后,当场表示赞同。本来,他就不同意死读书,老读书。孩子嘛,多活动下筋骨没坏处。再就是,我爷爷一个劲地夸彭奕敏老师毛笔字写得漂亮。隽秀而丰满,有点颜体的味道。
我父亲帮腔说:“俺彭老师人长得才漂亮哩。”
我叔叔就说:“跟画里的七仙女一样。”
我爷爷当下就挑了个外号叫:“九斤刀”的陈姓杆子和会螳螂拳的牤牛蛋(牤牛蛋已经成家了,媳妇小他九岁,模样又俊,当年就给他生了个胖小子),来当学校的武术教练。那位姓陈的“九斤刀”是指他耍得一把九斤沉的大刀,重且有力(一般的大刀片,六至七斤沉,约三尺长)。而且他一旦耍起来,七、八个人围不上去。至于螳螂拳是我爷爷觉着这套拳路比较实用、花架子少。
[quote]去洗桑拿,花了 [color=Red]53[/color] 两银子!
下次努力哦!……[/quote]百年匪王(31)
这事正待实施的时候,正好县长王达礼也知道了,马上表态说,这是好事,县里支持。王县长这么做当然是有来头的。原来,国民政府看到日本人不断地在华北制造事端,中日大战似有爆发之势,故要求各地教育部门有计划地对青少年、学生进行一定的军事基础训练。武术是其中一项,称为“国术”。为表示县里的态度,王县长表示,两位拳师的俸禄由县财政支出,我爷爷当场谢拒,说王大县长,看不起老鹰崮的弟兄们是不是?
……
彭奕敏他们上山的那一天天气特别好,天空特别蓝,太阳特别亮。彭奕敏那天似乎也特别漂亮,用桃花满面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当我爷爷向她抱拳致礼的时候,她却大方的伸出自己的纤纤玉手:
“哇,罗宾汉……”
我爷爷读过中学,当然知道西方传说中的英雄好汉罗宾汉:“哪里哪里,彭老师过奖了,我乃一介草民。”
彭奕敏不无崇敬的说:“不,你是真正的英雄。噢,对了,老子英雄儿好汉,你的两位公子也是小捣蛋。”
一句话,把所有的人都逗笑了。
当我爷爷把我奶奶介绍给她时,她一下瞪圆了惊诧的眼睛:“哇,主哇,你怎么没有挎双枪?”
我爷爷说:“嘿,连我都不太使枪,还能轮上她……”
“真是不可思议……”彭奕敏耸了耸肩膀。
同行的詹姆斯神父解释道:“他是靠主的力量来统领他的人民的,这力量就是博爱和仁慈。”
“有那么点意思。”我爷爷说:“你们说博爱和仁慈就是我们佛教里讲的行善和善渡众生。”
彭奕敏的丹凤眼马上一闪:“对了,王先生,你入我们天主教吧。”
詹姆斯更是锲而不舍:“是呀,王先生,你天生就是主的儿子,你瞧,你们的蒋委员长,蒋夫人,还有冯玉祥先生等等,他们都入了基督教,都成了主的好孩子,王先生,你就……”
我爷爷赶忙摆手:“不,不,我王汉魁仍闾巷布衣,一介草民,怎能与领袖人物相比?谢了,谢了。今生今世王汉魁什么党也不入,什么教也不进。我只信我自己做人的信条:以诚待人,以善行事,上不欺天,下不坑民。仅此而已……”
彭奕敏与詹姆斯几乎同时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哇,多么了不起,愿主保佑你……”
这次上山,大家玩得都很开心。客人不但游览了老鹰崮,欣赏了崮下村的那棵300年树龄的老银杏树,还到穆陵关下边看了看,吃饭的时候,饭菜也是十分丰富的,詹姆斯用金黄的小米煎饼卷着山上种的“鸡腿葱”(沂蒙县的特产,以葱白长似鸡腿而闻名,辛辣而甘甜),一口一个的好吃。但彭奕敏却吃得很少,对于爱吃的鸡肉炖蘑菇也是只点了几筷子。我爷爷早在看在眼里:
“彭老师怎么不下筷,是不是饭菜不合味。”
彭奕敏秀眉微颦:“不,我胃不太好,小时就不太好。”
我爷爷像是开玩笑:“难怪你老是把点心给孩子们吃。哈哈……不过别太在意,十人九胃,十胃九寒,是不是受凉了?”
彭奕敏就像被大夫号准了病根:“对对对,就是我上中学时喝汽水太多,受了凉,老是吐酸水。”
我爷爷仔细端祥了下彭奕敏的脸色说:“不过不要紧,看你气色不错,也不是太消瘦,恐怕不难治。”
“您还会看病?”彭奕敏来了兴趣。
我奶奶说:“多少会点,他没事好抱着个药书看,差不多也是半个郎中了。”
我爷爷很是自豪:“按你们的说法,这叫万能的主赐给了沂蒙山无穷无尽的药材,咱老鹰崮就是座中药铺,赶明天我给你采几种发热的药,你回去熬熬喝。同时,坚持多吃姜……”
“姜?就是那种很辣的姜?”彭奕敏作出了痛苦的表情,好像她已吃了一嘴的姜。
“对,就是它。它可是个好东西。”我爷爷认真地说道。又问在座的人,你们知道孔子在当年的那种生活条件下,为什么能活到76岁吗?就是因为他“每餐必姜”!
我爷爷笑笑说:“很多人学圣人这,圣人那,可就是忘了学他的养身之道!也不曾注意到古书中对这一点的记载。要知道,姜是发热的,对人的身体百益而无一害。记住,要多吃姜,尤其是生吃。”说完,拿起桌子上的一块姜咬了一口。人们这才注意到,他的饭碗前放着一块姜。
“我现在就吃……”彭奕敏一下子就像变成了个小孩,拿过姜就咬了一口,顿时辣得直淌眼泪:“哇,主啊……”
在我的记忆中,打我记事起,我爷爷就整天强调要吃姜。我想,他只所以活了快100岁,的确与每餐必吃姜有关。
彭老师他们快下山的时候,我奶奶多了一嘴:
“大妹子呀,你心眼好,人也俊,该寻磨着找个婆家了?”按年龄算,我奶奶比彭老师还小二、三岁左右,但她是结过婚的人,故就按当地风俗称她妹子。
“不是不想寻磨呀。”彭老师倒很爽快,“只是没有碰到合适的。”
詹姆斯耸耸他的大鼻子:“仁慈的主还没有给她送来。不过,会送来的,会送来的。”
我奶奶叹了口气说:“唉,怕只怕这沂蒙县里没有配得上你的呀……”接着又嘟嚷:你最好还是回天津去找,成了家也好回天津。顶不济也是济南和青岛。不料,彭老师却说得很坚决:“我要是想在大城市找,就不来这穷山沟了。主认为,这里更需要我们。”